『故事』狐约—朝暮人间

春意在异世界中会找到什么,小狐狸又会何去何从


楔子


   忘川河畔,一只小黑狐蹲在栏杆上审视着过往的魂灵。


   它神情恹恹,离上次机缘者离开已三月有余,而它还未找到合适的接替者,不免有些烦躁。


   它盯着那些往地府去的魂灵,心中恨恨:“你们忒不争气!若入得此间,也能求个来世好去处不是?”


  “叮~”—结界晃动,小狐狸精神一振:有人来了~


  “欢迎来到狐约系统,请问客官想去哪类世界?”


   来者身着黑袍满身煞气。可脸色苍白神情迷茫。听到小狐狸的问话,满个人都透出一丝不知所措来。


   “我……我也不知道。”


   小狐狸听到这话生出丝好奇心来,这结界并非任何人都能打开,用凡人的话就是需讲究天时地利人和,人死后魂归地府,地府有十殿阎罗掌生死断阴阳,手中各持夜风一束,此风非寻常之风,乃十殿阎罗取十八层地狱之风合力在阎罗第一殿中的虚化池中炼化四百九十一年方成,又得观音净瓶之水点化,开了慧根识阴阳,上达天庭下落地府。


  若生魂乱入地府便不得回转人间。只有十殿阎罗开轮回镜启天机石,由十束夜风合力才能送生魂重返人间,否则便只能日日守在黄泉漠中直至阳寿尽才能过忘川入冥府投胎转世。


   然而它在这忘川待了四百余年,倒是见过不少枯坐黄泉的生魂,尚未见过十殿阎罗为谁开过轮回镜。


   那黄泉虽名为泉,实则是一千三百里荒漠,寸草不生鸟兽皆无。当然了,地府也不许养活物,它是个例外。


   而这地府特有的夜风会在每晚将阳间亡魂送至鬼门关,走过黄泉漠,渡过忘川河,才能到达地府入口。在这过程中若魂灵触发了机缘才能入此处结界。


   你瞧外面那么多的亡魂个个都对此处视而不见便知一二。当初也不是没有魂灵想进来的,结果都被结界上的阵法轰出去了。


   久而久之,那些魂灵便都知道,忘川河畔的那只小狐狸惹不得,寻常想进去它那地界受伤都是小的,若心怀歹意,下辈子投胎做猪做狗都算好的,那十殿阎罗掌管着六道轮回就罢了,且还掌着这十八层地狱的刑罚呢。在他们地界犯事儿能有好下场?


   小狐狸这时才发现一丝不对劲。


   不对!这女子身上有生魂的味道。


   这不是一个死后人魂相离被夜风渡到忘川的亡魂,而是一个生魂!


   它心里“咯噔”一下,抬眼望过去,夜风只能渡亡魂,若生魂强渡便会受它所伤留下不灭痕。这女子倒不似被夜风所伤,那便不是随夜风而来的。那……是怎么回事?


  “你叫什么?”小狐狸问道。


   黑袍女想了好一会儿才道:“春意。”


  “那你又是怎么到这儿的呢?”


   春意想了很久,她唇角微动,却一个字也答不上来。她是怎么到这儿的?


   小狐狸想了想:“那你之前做过什么?”


  “杀人。”这次春意却马上就知道了。


   杀……杀人?瞧她也不像能干出这种大坏事的样儿呀,真是人不可貌相。小狐狸坐在栏杆上瞧着她低眉顺眼的样儿心想。


  “杀了什么人啊?”


   这次春意抬起了头,小狐狸能清楚看到她没有神情的脸,听着她轻巧地吐出几个字:“屠了城。”


   屠屠屠……屠城???


   小狐狸听到这话险些从栏杆上掉下来。它从来忘川到现在共四百六十一年,第一次听到进来这结界的人说刚屠了一座城。还是个女娃娃说出来的。这样的人到底是怎样进入结界的啊!


   它叹了口气认命的问:“你来此为何?”


   春意听了却神色未动,显然她也不清楚。


   小狐狸认命地跳下栏杆,往身后书墙走去。这座书楼里现有书册三万六千八百一十九本,每本书都是一个世界。进这里的人只能进异世界完成任务方能离开。强行离开结界的结果只能是魂飞魄散。


   它听到身后的脚步声,情不自禁说了句别动。


   这种敢屠城的女子,它实在不敢靠太近。


   狐百岁能言,三百岁化形,五百岁成妖,千岁修成狐仙。它虽是个妖,但手上还未沾过因果,马上就到岁劫了,可不能坏了修行。


   小狐狸从怀中取出一片墨玉,那玉似有所感,直奔左侧而去。小狐狸见此心中有数,这书墙左侧册内皆非甚太平盛世。


   墨玉贴上第三层的一本书,小狐狸取出来也不看书名,直直将书册抛向半空,楼中阵法启动,那生魂被书册吸了进去。书册便自动归位了。





   阳启十九年,祁国西南一带大雨半月,渭水大涨冲垮陈杨段堤坝后直入都昌府境内,陈杨郡至都昌府六县十三镇灾情严重。良田尽没房屋倒塌死伤无数,百姓粮草断绝无米下锅。灾民逐渐往京都方向逃亡,一路饿殍满地,易子而食之事渐生。


   陈杨郡都昌府往朝廷发四百里加急告罪求援,陈杨郡上游乃石原府。石原知府不愿惹祸,严令辖下各郡县幽闭城门,不许私放灾民入内。陈杨郡往京都去要走石原府下的遥里县道,遥里县令梁守德年三十二,乃上届的二榜进士。


   那些灾民互相搀扶,许多人已饿得面黄饥瘦脚步虚浮。



   梁守德站在县城墙上双手紧握,这些也是祁国的百姓,多少人都曾是家中的顶梁柱,可如今饥饿压垮了这些壮汉们的脊梁,更别说老人孩子与女人了。


   身侧的衙役见他神色不对,忙开口劝道:“大人,城门开不得,否则这些难民一拥而上,别说救人了,只怕这县城内也保不住。”人在绝境什么事做不出。


   梁守德脸色紧绷:“本官知道。”


   难民中许多举家逃亡的,妻子牵着孩子,丈夫搀着父母。走不动了便坐在地上,多少人坐下去便再也起不来了。


   县城外的县道上,正互相搀着的一对老人就这么相继倒了下去,剩下孩子凄厉的哭声。


   梁守德甚至能看清旁边一些难民望着孩子发光的眼神。那是饿狠了的人对于食物的眼神,原始且野蛮。


   他双手不停握拳青筋毕露。咬牙吐出几个字来:“开城门。”


   旁边的官员衙役听了神色慌张,齐齐劝道不能开。


   他顾不得这些,转身下了城墙往城门去,一边着人回县衙取粮食过来。


   一群人追着他下到城门,守城兵不敢开门。


   梁守德转过身来大声质问:“今日若你们身处此境可能接受被这般对待?!”他语气气愤中带着悲痛。


   一群人呐呐不敢言。


    “开门。”他面无表情的对守城兵道。


   门开,他举步往城外去:“尔等也曾饱读诗书,可曾听过民贵君轻社稷次。”


   有些官员红着脸跟在他身后,有些不敢出来的就躲在门后,衙役手握大刀在后面跟着,随时准备举起武器。


   梁守德一步一步走到那些灾民中。


   灾民中早有人看到县城中有人出来,如今走近了看到官服就知是县令大人,还有力气的便跪下去求县令救救他们,没有力气的就坐在地上止不住地哭。


   他眼眶泛红朝这些人深鞠一躬。哑着嗓子道:“各位,县城内实在安置不下这许多人,也没有足够的米粮。”


   灾民听了不由绝望起来。可他们不敢对官府动粗,只是口中低喃怎么办老天命不开眼之类的话。


   梁守德望着这些人,后面必然还会有新的灾民涌过来。遥里并不是富庶县,他实在有心无力。他朝那群人拱手行了个礼。


    “诸君正是壮年且撑一撑,朝廷不会放任百姓不管,往前去尚有活命的机会,老人孩子却已是受不得这样劳累。本县……”他哽住半晌,方才道,“只能勉力救一救这些老人孩子。还请诸位谅解。”


   那些人听了这话不由哭起来,却又好像突然间有了希望。


   那些家中有老人孩子的,便把人往这边送。一些孩子知道要和父母分开,不由大哭起来,可饿了这么多日,早已没力气哭多高声了。父母抱着孩子安抚。


   灾民中一位老人却站出来道:“大人,老朽就不进县城了。”


    “老人家?”


    “大人,老朽是半截黄土埋脖之人,虽说好死不如赖活,可这时候多一个人就多一口粮。往后面还会有人过来,把粮食留给孩子们吧。老朽与老妻继续往前走,能活下来自然是好,若不能活也是命。不怨人更不怨你。”他身侧的老妇人听了垂泪,却半个字也未说。


   旁的老人听了也开始犹豫起来。求生是人的本能,可他们最清楚后面还有多少灾民,这些孩子还这么小,许多娃娃已被当成粮食吃得骨头都不剩了。到最后竟是能走的老人都退出了队伍。只剩下一些实在走不动的留下来,所求也不过是死后能有人帮着立个坟头。


   梁守德见此也不再说什么,只将刚取来的几袋粮食交到这些人手中,最后朝这些人行了一礼,这些人跪着朝他叩了头,便继续互相搀着往前去。


   直行出百来步,梁守德又追上他们,一堆人也不知聚在一处说了些什么,只见那些灾民都点着头朝县令行礼。


   其后,遥里县又收留了几波老人孩童。孩子被安置在县民家中,老人则被安置在县衙内。半个月后朝廷赈灾粮到,陈杨郡都昌府各有钦差监管赈灾之事。


   许多灾民跟着钦差的队伍回转,遥里县内的老子孩子也多被接回去。只剩一些家里已没人的老人孩子就留在了遥里。


   阳启二十二年,石原知府以不敬朝廷,私改命案等六大罪名参遥里知县。朝廷下派的钦差回朝以属实回复。梁守德被押送京都施以斩刑。





   这日小狐狸在书楼前犯困,书楼左侧传来声响。


   她转头一瞧,果然是那册书被震落在地,书册落地魂魄便被册子扔了出来。


    “你……”春意抬眼看到小狐狸一时竟不知身在何处。


    “想起了?”小狐狸一直盯着春意的脸色,这会儿瞧她样子便知是反应过来了。


   春意点了点头:“嗯。”


   小狐狸捡起地上的书扔进门边的火盆中。


   春意不由一惊,脱口道:“那些人?”


   小狐狸伸出一指指向书楼一侧的一面镜子,口中也不知念着什么。那镜子就翻转起来。


   “这是阴阳镜,阴面照过去,阳面照将来。”


   那镜子停下来,春意盯着镜子瞧。


   梁守德死后的第二年,皇帝驾崩,新帝即位。


   第三年春,洪涝之难渐缓,陈杨郡都昌府几个壮年请人写好状纸,以寻亲为名拿到路引后直奔京都而去。于端午节当日拼死当街拦御驾鸣冤。


   新帝受状纸,着心腹南下查证。石原知府于当年夏被押送京都,当年复查的钦差也被下了大狱。


    “后悔吗?”小狐狸问。


   春意摇摇头,她不知悔不悔。


    “你仍出不去。”


   春意点点头,望向它身后书墙。


   墨玉再次被拿出来。这次它挑的左侧第五层的书。


   眨眼间,春意就消失在楼中。



三:



   边关的风像刀裹挟着沙土刮到人脸上。


   陈安宁出府直往西门去。一路遇到的人都与她招呼。


   这座边城里的人都知晓她是守关大将陈致远的女儿。听闻陈将军的妻子年前去世了。当时西琛起了战事陈将军未能回去奔丧,又担心女儿这才接到了身边。


   陈致远初至边关时陈安宁才三岁,如今她已十六,见父亲的次数屈指可数。她自小与母亲生活在京城。直至去年母亲病逝。家中只剩下叔婶堂弟。父亲才派人将她接到西琛。


   暮春,正是栽种粮食的时节。她来西琛不过两月,便大大小小发生了四五场战事。听闻自从去年大旱关外便时常骚扰。


   几日前父亲出去后至今未归。城中的气氛也一日紧似一日。她便知晓此次战事必然十分紧张。


   她上了城墙往城楼去,见父亲正与将士们商议对策便等在了外面。守城的士兵来来去去见了她都口称姑娘,她点头致意。


   陈将军出了城楼才发现女儿:“阿宁,你怎么在这里?”


    “久候父亲未归,来此处看看。”陈安宁说话间朝一群人行礼问安。


    “爹爹无事,你且先家去。”


   陈安宁听了嘴角嚅动,似是想说什么却又没说出口。点了点头应道:“那女儿便先回了,父亲且小心着些。”


    陈致远应了,陈安宁便转身离去了。


   陈安宁回了府邸便着人点查粮食,又派人去隔壁几个府城分批收购粮食。


   半月后战事仍未结束。她在府中都能听到城外的喊杀声,百姓渐渐不太出门了。


   她在伙房听伙头军说父亲已发六百里加急文书向朝廷要粮。现下粮食不足才是军队最大的问题。


   西琛驻守了十五万大军,每年除朝廷供粮外,军士们还自己开垦了荒地以垦养守。可去年西琛久旱颗粒无收。那西城外的圭兹部大约是打探出了什么消息,如今竟纠集了屽特及其它几个小部共十万部众逼近西琛。


   偶尔夜里能听到城外传来的鼓声。不过旬月军中便粮草短缺,陈致远连发三道六百里加急至今未有回音。


   战事吃紧。


   她派出去的人逐渐回转,多少都带着粮食,但是不够,远远不够。十五万大军,战时一个月需三十万石粮草供应。这几万石不过杯水车薪。



   陈致远再发两道六百里加急。


   然而比朝廷的粮草更早到的,是陈致远战中伤重不治,前后未撑过五日。战中失将,粮草不足,军心呈涣散之势。


   陈安宁在陈致远的塌前跪了一宿,滴泪未落。


   第二日,她穿上十五岁及笄时父亲从边关送回京城的白甲,提上了幼时祖父送她的长枪上了北城墙。


   军士们见了陈安宁这副模样神色各异。


   副将顾辉从城楼出来见了不由开口问:“安宁,你怎么在这?”


   她躬身行礼:“顾叔父,战事吃紧,朝廷至今无音讯。安宁无能,未曾上过战场。但绝不敢堕陈家百年英名,此刻身着的是父亲送的白甲,手中提的是祖父亲制的长枪。安宁愿替陈家,愿替父亲守此疆土。”


    “胡闹!你可知这是什么地方,你一个小姑娘……”


    “顾叔父,没有人比我更合适,你比我更清楚战中易将是大忌,此刻只要换了帅旗,关外那些人便能猜到父亲的情况。我姓陈,我站在这里,身后的西琛百姓才能安心。我站在这里,父亲……才能安心。”她平静地说着,像是没有感情的木头。


   但这里的每一个将士都知道,没有任何一个人,比她更伤心。


   顾辉心里仍有顾虑。陈安宁是陈家后人不假,但她从未上过战场。战争就是尸山血海,有时候昼夜不停的攻防,尸体被火油炙烤着甚至会散发出肉香。闻着香却让人分外恶心。多少新兵初上战场到最后都是软着腿吐着回来的。


   终究,陈安宁还是代替陈致远守在了城楼上。顾辉担心她的安全,着人护在她左右。她也未拒绝。


   她取来折子提笔挥就,面无表情命人八百里加急送至京城。


   这夜她未回府邸,就在城楼中睡了一宿。第二日她命人将城中百姓召集到一处。


    “想来诸位也听闻了,我父亲战中伤重,军医说需先休养一段时间。如今由我代父掌兵权。现下军中缺粮,朝廷的粮草需时间运送过来。诸位若愿意,可留下两个月的口粮,其余送到军中,自有人接收。若不愿,安宁也不强求。”她说完揖手行了一礼。


   百姓们听了面面相觑,七口八舌说到最后竟起了弃城的想法:“要不逃吧,去年就大旱,家家都没多少存粮。这么久了朝廷都不送粮食过来。关外又来了这么多人。死守着西琛等死吗?”


    “是啊是啊。小将军你也逃吧。你这么小,婚还未成。何必在这里送死。”


   ……


   一人开口便个个都起了心思。


   陈安宁手上使力,将长枪扎进土里,厉声问:“诸位能逃到何处?西琛后面是光州十四万百姓,再往内是大荣九千万百姓。”


    “天守关破,敌军便可长驱直入打到津州,大荣会失去半壁疆土,那时,你我皆是亡国奴!”她顿了顿接着道,“帅旗未倒,陈家军未死绝,天守关便绝不退半步。”


   她眼眶微红:“我宁可战死沙场,也绝不退半步。”


   陈家自她曾祖始皆战守沙场,她的祖父战死在南安;她大伯父与堂兄战死在宁关和沙佐;她的父亲战死在西琛。为了守住这座城,为了身后九千万百姓,不知多少忠魂永远埋在这片沙土下,她不能叫将士的英灵不安。


   几日后,圭兹将领带了三万人在外叫骂。


   她曾习兵法无数,演武场上对阵上千次,却是第一次直面敌军。陈安宁深吸一口气,站到垛口内。


   那将领见是个女娃娃便着左右上来叫阵,笑大荣无人竟叫个女人上战场。


   参将们听了气不过,要上去开骂。安宁将人呵止住,着人去取她的弓箭来。


   后面小兵马上进城楼里取来了弓箭。


   陈安宁一语不发提弓拉弦。


    “小娃娃毛都没长齐,能拉得开弓提得起箭吗?”圭兹的左将络腮胡须,手拿一把流星锤。叱马上前,“你们大荣总说女子要贤良淑德,且跟大爷回去吃香喝辣穿金戴银可不比每日在这吃沙强上百倍。”


   后面的小兵听了便哈哈哈哈的笑起来。


   便是此刻,陈安宁手中箭已离弦奔那左将而去。那落腮脸见这箭带着几分力道,略侧身拿流星锤格挡开。乘此时机陈安宁第二箭发,径自奔敌军帅旗而去,竟是一箭射落圭兹帅旗。


   莫说圭兹一众人,便是此时城墙上的大荣将士也是心惊不已,好霸道的箭法。顾辉心里略微安心。


   这时陈安宁才站上前:“尔十万部众却连帅旗都守不住,如此无能还是乘早退回本部,否则来日败在本将手下才叫天下人笑话。”


   圭兹人怎么会信这话,可帅旗就是战魂,今日帅旗倒了后头士兵心中便生了退意,最后竟真暂时退回驻地,以图后手。


   这一退叫西琛军内士气大涨。陈安宁带着将士回城商议对策。


   她抬头望向北方,不知朝廷的粮草几时会到。


   次日夜,天上只有星子的微光,呼嚎的风跟妖精下山似的。


   陈安宁领着一万精兵,人衔枚马裹布。从南边的城门出了城。


   这时,左参将沈卫也带了三万人马出了西门奔圭兹驻地去了。


   下半夜的西琛静得只闻风声。帅府内灯火通明,顾辉如同一只被拴住的蚂蚱,在原地绕来绕去,剩下的军中将领四散而坐。都盯着他瞧。


    “你说,咱们是不是不该同意小将军的这个计划?”


   顾辉听了瞪了说话的右参将周七一眼。他心里也担忧,但现下的情况,陈安宁需要一场胜战来稳定军心与民心。射落帅旗只能让人相信她箭法好,可箭法好不代表就能指挥战事。只有她真的带人胜了才能叫人信服。饶是如此,他心中仍是七上八下没个底。


   可陈安宁说得对,与其被动防守,不如主动出击。尤其是城中粮草紧缺的情况下,必须想办法熬到朝廷的粮草到。主动出击,敌人摸不着头脑就会犹疑,只有他们迟疑了西琛才有活路。否则军心涣散,民心不一。西琛便只有死路一条。


   天将亮前的圭兹驻地外,沈卫已带三万人静候信号了。


   而陈安宁带人从右侧偷插进了营地,望风放哨的都被放倒了。


   一声呼哨,那三万人便狂奔而来。马蹄声震醒了睡中的敌军。忙乱中取衣提枪勿勿而出就被沈卫的人马收割了。


   此十万大军的第一将领名叫呼隐,是圭兹的贵族。


   此刻听到外面的喊杀声匆忙起来提枪便冲出去。正被带人寻摸过来的陈安宁挡个正着。两人战至酣处脱不得身。四面鼓声震天,不知后面还有多少人来此。呼隐心中着急脱身查探情况,可陈安宁如吸血蛭子寸步不让。两个人又打了几百回。陈安宁估摸着差不多了便长枪直挑呼隐胸口,朝旁边的护卫扫了一眼,呼隐侧身横枪一挡。陈安宁斜身回刺,护卫呼哨已响。沈卫带来的人立时撤退,临走还顺手放了一把火。


   陈安宁返身往右侧退去,呼隐欲追,另一头却传来动静。


   原来陈安宁带来的一万精骑只有一千骑与沈卫的人马左右相合汇在一处。剩下一千人奔圭兹的马营去了,清理了守营的兵士后,这一千人将带来的鞭炮等物绑在马尾上,又将马绳解了,听到第二声呼哨就点了鞭炮,被惊的马带着旁的马直往外冲,人仰马翻中想要分清是敌是友分外困难,许多马受惊便停不下只能就地斩杀。这一战圭兹人马皆受损。


   等到天亮,还有更惨的。


   剩下的八千骑兵与大军汇合在一处,一行人一路狂奔,回到西琛城内已天光大亮。点查一番后,那八千骑兵从敌营借来的粮草不少。够军中上下撑上旬月。且圭兹部众失了粮草必然内讧。圭兹军也许能忍受,但屽特那几个小部必然有情绪。


   陈安宁微抿嘴角。父亲的尸首已放了十日之久拖不得了,可如今军中刚定。她一双手被捏得发白。终究还是决定密不发丧,只派人偷偷葬了。


   顾辉几个将领十分兴奋,这一战叫军心大定,陈安宁将领之才已现,之后指挥时必然能令行禁止。


   可听到她密不发丧的话后,几个老将的兴奋之情立马褪了。


   府内一时静悄悄的。最后还是顾辉叹了口气同意了。


   城中陆续有百姓将家中余粮送到营中,他们这几日想了又想,小将军说得对,西琛若破了,他们逃到哪都不是家。


   接下来,无论圭兹怎么叫阵骂阵,陈安宁硬是一战不接。


    “本将倒是要谢过诸君的粮草,免我后顾之忧。我城中兵强马壮,就是粮食少了点儿,正准备叫朝廷再给我备上一点儿呢。如今有了你们的补给足够一季无忧,倒省了我的折子。我听闻过一两个月就是你们迁徙的时节了,到时候战又未赢,回去还能找着家吗?”


    “噢对了,我父亲叫我转告你们,蛮夷小儿,十多年来你们吃过多少排头了还没学乖,如今连我家女娃娃都比不过,还是乘早退回关外去老实放羊,老子也不痛打落水狗。否则来日老子歇好了,恐那呼隐没有活路咧。”


   呼隐想要全军出动,可屽特等部却不同意,自然行不通。


   原来关外大军中不知怎地传出话说圭兹王野心勃勃想要一统天下,如今先借了小部的力量一起占了大荣,随后再逐个吞并周边部落。否则圭兹号称国内有十五万大军此刻为何只出动了五万,圭兹王的王牌军鹰扬军又怎么会没来前线。便是保留实力到时候兼并其它边部的。


   这话刚开始没人信,可慢慢的各部落也开始半信半疑了。鹰扬军没来前线是事实。呼隐说是西琛此次大旱粮草匮乏不足为惧。所以不需鹰扬军出动。


   但现下他们也看到了,号称粮草不足的西琛已打了一个多月还没有拿下,那女将说城内尚足三月粮草,大荣人心思诡谲,说是够三个月的只怕实则不止三个月。他们如今损兵折将,更兼粮草失守,已是处于下风。


   这些部将本就为利益驱使,眼热大荣地广物博。此刻都开始细思起来—将来便是拿下西琛要想打进关内也不容易,一个西琛够他们分多少的。可若传言是真的,此战已消耗掉他们不少兵力,再打下去,不管西琛拿不拿得下,若圭兹起了吞并的心思,他们都没有能力抵挡了。


  一群人心中大骂圭兹奸险小人,开始生出退意来—能不能分一杯羹现下已不重要了,部落存亡更为要紧。


   西琛城内有探子日夜注意城外驻地情况。便见那驻地的小队人马进出频繁。


   陈安宁听了笑笑便挥手叫人退下了。


   半个月后,朝廷从顺州维州吉安郡借调的粮草运进西琛,城内民心大定。这些人不懂别的,只要朝廷还管他们就好。


   城外屽特等部果然开始逐个退出圭兹大军。圭兹大军只剩下四万五千人马,加上粮草短缺。呼隐有心从部落再调五万军来,圭兹朝廷对此分歧频出,最后不了了之。


   陈安宁又乘机偷袭了几次,圭兹大军疲惫不堪,呼隐终于五月底带剩下四万人马退回圭兹。


   此战前后共打了三个月,陈家军损兵折将。死三千,重伤六千,轻伤一万四,终将圭兹等部赶回老巢。


   陈家出了个奇诡女将军,顾辉等人对陈安宁信服至极。


   战事退后,城中才知晓陈致远战死,一时城中气氛低迷。


   六月底,陈安宁领两千轻骑进京受封。


   大殿之上,皇帝以陈安宁未受皇命私自调兵问责,又以此战功过相抵。只委派陈安宁驻守西琛,未有皇命不得进京。


   几骑轻骑往城外奔去。身侧的护卫认出站在马车旁的老人。


    “小将军,是沈老大人。”


   安宁转头望去,正是三朝老臣沈知节沈老大人。


   她下马过去行礼。沈大人受了礼,又与她说了几句话。最后轻轻叹了口气道:“陈小将军,这天下,终究是百姓的天下。”


   陈安宁深揖一礼:“安宁懂。”


   沈老点了点头。递给她一个盒子。她接过上马,就此相别。


   西琛帅府中,陈安宁打开盒子取出卷轴。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瞧着这上面的字,陈安宁微抿嘴角,卷起来放了回去。


   陈安宁镇守边关十四年,西琛的风沙将她从美貌少女吹至黄肤妇人,年逾三十尚未婚配。


   京中每年皆有信来,这日她接了信看完却是扔进火盆烧了。


   这年冬,镇西将军陈安宁病倒,至春未好。


   关外部落闻讯渐起心思。


   三月,时隔十年,圭兹大军卷土重来。


   陈安宁带病上阵,斩杀敌军首领于阵前血祭军旗。圭兹大军来去勿勿,但陈安宁就此旧伤复发。拖至第二年夏终是亡故。


   朝野震荡。这位女将军年十六首上战场,十四年来保一方太平战无不胜,人人皆知西琛有位奇诡女将军,出自京城陈家。


   陈安宁死的时候夏蝉已开始鸣叫。她仿佛看到小时京城家中盛开的月季与栀子花。大片大片的月季绕着木篱笆,她曾经最喜欢与叔父家的堂弟在那旁边捉迷藏。栀子花十分香甜,就是十分招虫子,小小的虫子附在花朵上洗都洗不掉,要用水冲,花瓣也会被水慢慢冲开。用天青色花盏盛点水,放一朵花进去就足够香几日。日头若大了,窗前的芭蕉都无精打采。


   她想起当年八百里送到京城的那份折子。那里面其实只几句话而已。


   帝不差饿兵。若城破,君与我同罪。


   她想到京中送来的信。皇帝终究忍不下了,她和陈家军只能活其一,她不死,陈家军的下场不必猜。他年纪大了,猜忌心越发重了。只有她死了,陈家军易主,皇帝才能放心。


   但她不能死在敌军手上,那样会养大敌军的野心。到时候受苦的还是她的将士和身后的百姓。


   帝王负陈家,但陈家绝不负百姓。


   她嘴角带着丝笑,眼前最后的画面,是及笄那年冬日母亲为她披上狐裘的样子。


   她说:“ 安宁,母亲只愿你永远平安安宁。”




   书楼震动。小狐狸都懒得回头了。


    “这次待的时间似乎比上次要长。”


   这冥界的上空真是天天一个样儿,阎罗们不考虑换个颜色吗?


   春意来到栏杆旁与小狐狸一样望着上方。


    “你在看什么?”

    

    “不看什么啊,这里有什么能看的。”


    “你……你一直在这吗?”


    “是啊,守着这座破书楼。”小狐狸愤愤道。早知道它才不来,如今后悔都晚了。


    “你为何会到这呢?”春意倚着栏杆望着身后书楼。


   小狐狸出生时毛色纯黑,在刚出生的白狐堆里很打眼。狐狸中白狐最受喜,黑狐数量极少又受歧视。


   旁的狐狸百岁能吐人言,它到一百二十岁才学会。到三百岁也不能化形。


   因为不合群,它喜欢自己漫山乱跑。一日救了个道士。它自己尚不知救的是道士—旁的狐狸到了三百岁能化形了便会下山去人间长阅历。它不能化形便不得下山,还不认得传闻中专杀妖的道士长什么样儿。稀里糊涂也就救了。


   那道士倒也不坏,见它虽开灵智却未沾因果便未杀它,又瞧它心智单纯怕受妖魔引诱走上歪路落个魂飞魄散的下场。


   又一想,就小黑狐这种心智,到了五百岁化妖也渡不过妖劫。且狐者寿八百,八百岁的狐皆要渡岁劫,过了岁劫修行千年的便可称为狐仙。渡不过的都被天雷劈成尘土了。最后道士想了个法儿,将它送来了冥界,设了结界,又在结界里立起书楼,它便稀里糊涂成了这书楼的掌管者过了四百多年。


   春意听了觉得也是机缘。


   “那老道年前传信来说十年内我的机缘就会来!”小狐狸踢一脚栏杆,“我都在这破楼里待了四百六十一年了!”


   如此这小狐狸如今已有七百六十一岁了,离岁劫倒也没几年了。


   小狐狸又踹了一脚栏杆。那处栏杆凹进去一大块,春意瞧着像是经常被踹的样子。


   小狐狸随手将书丢进火盆。指着阴阳镜问:“要看吗?”


   春意僵在原地,不知该不该看。小狐狸见她这样直接念起了咒语,镜子翻转起来,待停下来里面便现出画面。


   朝廷朽败权利倾轧。受帝命前来接收西琛军的是京城蒋侯长子蒋安文。


   圭兹部再起祸心,蒋安文阵前指挥失当,西琛军损失惨重,也养大了圭兹的狼子野心。


   朝廷终丢失西琛。


   春意双手握拳,心里不愿再看,可眼神却移不开。


   她进入异世界后虽不带记忆,可在这结界里,却记得之前发生的所有事,记得所有的同生,共死。


   顾辉与周七战死在西琛,至死未退。西琛军乘此机会带领西琛百姓退到西宁,炸毁连接西琛与西宁的三座石桥,据江以守。


   当年的十五万陈家军,此时只剩八万人,圭兹大军与西琛军以西江为据点进行攻防战。蒋安文无将领之能,八万西琛军在沈安的指挥下死守西江四十余日,只等到朝廷援军到时只剩下三万人马。当年威风凛凛的沈参将只剩下一只胳膊。


   陈安宁死后的第四年。皇帝宾天,新帝继位,大刀阔斧整饬吏治。朝堂新进了一批有志青年,这个国家渐渐让人看出新的希望。


   两年后,京城陈府中一骑单骑奔向西琛。马上少年年约十八,英姿勃勃气宇轩昂,手中是一把银光闪闪的长枪。






未完待续

活动后续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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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 45
我也要去仙界 [元气满满]
啊啊啊啊啊啊大姐头儿您还更新吗!!!!!!!!!我的天我要后续哇大半夜惹人心疼两眼泪汪汪😭😭😭
云随雁隐: 正在写中,才3000字。要过些时间发
翊零: 回复@云随雁隐: 辛苦啦!!!!!抱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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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开放
我要去仙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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呜呜呜呜呜还会更吗?我又来了😭有点想看
云随雁隐: 下个月会更的,现在在写别的啦嘿嘿
<共1条回复>